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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无情 7（第1页）

萧敏最先发现易观澜有点不对劲。

课间休憩后，钟嵘开始讲左传，自然从隐公讲起，也就是著名的“郑伯克段于鄢”

和“黄泉相见”

的故事。

明明一开始易观澜还是意兴盎然的，可当钟嵘讲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

时，她那一贯冷淡苍白的脸庞，竟然罕见且隐秘地，流露出一丝悲苦的神色。

虽然这一瞬的悲情有如风过无痕，很快就被她掩饰了过去，但萧敏就是知道，易观澜在伤心，他绝无可能看错。

他又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投回书上，“姜武爱共叔段而恶庄公”

。

他是极内秀的，很快就猜到了几分缘由。

因为王嫄改嫁郗循而弃易观澜，多年不闻不问。

因为易观澜与庄公一样，都是不被母亲偏爱的孩子。

日头渐盛，散学的钟声很快响起，到了用昼食的时候。

为表天家亲厚，太子和伴读都在一起用膳。

便见宫婢拎着食盒鱼贯而入，或执杯碟，或递盘盏，各色时鲜果品于面前铺排开来，既有千里莼羹，又有吴地鲈鲙，异香扑鼻，滋味无穷。

食不言寝不语，待众人饭毕，刚要聚在一起闲谈，易观澜却忽然站了起来，径自走了出去。

她是那么清瘦，单薄的身形拢在过分宽大的袍子里，简直像是随时都要被风吹去，只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病弱。

尽管如此，她的脊背依然通直挺拔，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青竹、寒梅、奇峰，抑或是其他不与俗世同污的美好事物。

王逸之一边龇牙咧嘴揉着手心，一边目送她离开，不禁道，“这易观澜也是独，都不怎么讲话的。”

王逍之将簪子斜插进髻边，对镜比了比，叹了口气道，“你懂什么，若把你换到他的处境，只怕性子更乖癖。”

钟琇润了润笔，继续临起贴来，“君不困不成王，烈士不困行不彰。

或许少遭困厄，反能激愤厉志，未尝不是好事。”

萧良玉支着下巴懒洋洋地坐着，垂眸看了眼书本下露出一角的凝云银光纸，上面正龙飞凤舞写着——“孤弱幽滞，非钱不拔；怨仇嫌恨，非钱不解；令问笑谈，非钱不发”

。

此乃名士鲁褒所著的钱神论，笔锋犀利，言辞辛辣，大力批判了世人不识清谈妙，只爱孔方兄的乱象。

萧良玉通宵将其誊抄下来，原本是打算用来当众讥讽易观澜的，可如今却看得他一阵心烦意乱，忍不住抽出纸张，几下撕烂后揉成皱巴巴的一团。

萧敏看着他动作，忽而道：“你不该欺负他的。”

萧良玉闻言像是被戳了痛脚似的，面色迅速涨红起来，以一种近乎羞恼的语气说：“你不也是第一天才认识他！

倒为他出头，申斥起我来了。”

萧敏没有回应，因为他很快起身，循着那道身影追了上去。

这是极好的春日，天光晴媚，花疏云淡，他却无心驻足停赏，只好狠心辜负。

幸好，他终于在一株玉蕊花下找到了她。

那日花开得极盛，雪蕊琼丝，玉瓣珑璁，枝影满地摇曳，馨风和畅熏暖，若霞绡似雾縠，缱绻得像是一场美梦。

易观澜正仰头静静坐着，像是不忍惊扰这一瓯春。

万籁俱寂，露华幽浓，她看上去几乎要与这满目春意融为一体，偏又那样清冷，孤霜不染尘，更胜几千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