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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月光漫过窗棂时,我正摩挲着父亲留下的那把竹制茶筅。
竹丝在掌心硌出细密的纹路,像极了老家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年轮。
母亲端来一碗温热的桂花蜜,瓷碗边缘还留着她方才擦拭时的指痕,你爸走前总说,这茶筅要养得润了,才能打出最细的沫。
她的声音混着远处隐约的戏腔,在秋夜里泛起微澜。
那戏曲声是从巷尾的老戏台飘来的。
父亲在世时,每逢重阳前后,那里总要搭台唱三天《四郎探母》。
他总搬着竹椅坐在第一排,怀里揣着给我留的糖炒栗子,戏文里沙滩会一场血战唱到高潮,他布满老茧的手便会跟着鼓点轻拍膝盖。
那时我不懂,为何铁镜公主的哭腔会让他眼眶泛红,直到多年后在整理他遗物时,发现了压在樟木箱底的泛黄戏本。
竹制茶筅在茶碗中划出细密的漩涡,金黄的茶汤泛起雪浪般的沫。
母亲忽然说:你爸年轻时,总在柿树下吊嗓子。
她望向窗外,月光正透过柿树的枝桠,在青砖地上织就斑驳的网。
那些晃动的光斑里,我仿佛看见二十年前的父亲——蓝布短褂,黑布鞋,对着满树青柿唱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惊飞了枝头打盹的麻雀。
###二
父亲的戏瘾是从部队带回来的。
那年他刚从朝鲜战场回来,右肩还留着弹片的伤疤,夜里总疼得睡不着。
祖父便找出珍藏的梅兰芳唱片,在老式留声机上缓缓转动。
苏三离了洪洞县的婉转唱腔里,父亲攥着被角的手渐渐松开。
后来他常说,是那些咿呀的调子,让他在寒夜里想起了家乡的柿子花香。
我七岁那年的霜降,父亲第一次教我打茶筅。
他把着我的手在青瓷碗里画圈,竹丝与碗底相触的沙沙声,和着院外卖糖人的铜锣声。
茶要打得三起三落,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尖,就像做人,得经得住熬。
那天的茶汤里,他特意加了新摘的柿叶,苦涩中带着清冽的回甘。
柿子树是祖父年轻时栽下的,到我记事时已需两人合抱。
每年秋分,父亲会踩着木梯摘柿子,母亲则在树下铺着蓝印花布。
橙红的果实滚落布面的声响,总让我想起戏台上的锣鼓。
有年台风过境,碗口粗的枝桠被拦腰折断,父亲冒着雨用麻绳捆扎,手掌被碎木茬划得鲜血淋漓。
母亲嗔他不要命,他却望着重新挺立的树干笑:这树啊,跟咱杨家的人一样,骨头硬。
###三
十六岁那年我执意要去南方学画,父亲沉默了整宿。
第二天清晨,他把茶筅塞进我的行囊,竹柄上缠着新削的柿木塞子。
在外面受了委屈,就泡碗茶。
他送我到车站,月台上的广播正放着《穆桂英挂帅》,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的唱段刺破晨雾,他转身时,我看见他耳后银白的发丝在风中颤动。
南方的雨季漫长潮湿,茶筅在我手中渐渐有了包浆。
每当画案前的墨汁凝结成块,我便用滚烫的开水冲泡柿叶茶,看竹丝在碗中搅动出细密的涟漪。
有次给家里打电话,母亲说父亲把折断的柿树枝做成了拐杖,每天拄着它去戏台听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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