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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凉原（第1页）

疫病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的，但转眼间离江镇就人人自危，道路上人与人隔的远，都戴了口罩遮了脸。

废品收购站的老方暂时关了门，裴江另到别处打零工。

裴月一个人呆在孤儿院里，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那个可怕场景。

许多人昼夜不停在他耳边低语，他已经连做了好些天的噩梦。

那天他拎着小篮子自己一个人去菜场，路上看见一群人围着个男孩子，里面是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喊，旁边有人在不停地劝。

场面很混乱，那个女人很激动，叫骂着不停地打那个男孩子，几乎失去了语言的组织能力，嘴里反反复复骂着同一句话：“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同性恋！”

裴月转身就想跑，在那一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做贼心虚的感觉，好像被口诛笔伐千夫所指的是自己。

偏偏有好事的老人抓了他，絮絮叨叨着前因后果：“哎呦，小伙子你不知道哦，这小东西鬼迷了心窍喽，要坐船去对岸跟个男的结婚，我听的臊得慌，喏，你看，他爸给他克的得了病，前几天死喽。”

裴月真怕自己翻个白眼回一句：“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但他只是唯唯诺诺地站在原地，别人说一句点一下头。

他好害怕，谁来救救他。

老人还在说：“这个男的和男的在一起，是要遭雷劈的……我跟你说啊，他妈请了巫师，过会给他吃点香灰就好了，肯定是给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魇着了，啧啧啧……”

裴月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借口溜走，怎么跑回家的。

他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坐在了孤儿院房间的床上，整个人蜷缩在一起，不停地发抖。

他慢慢在床上倒下去，头一不小心枕到一个柔软的物件，上面熟悉的气味包裹了他，像是大企鹅怀里的羽毛，干净温暖又给人安全感。

那是裴江的枕头。

小时候裴江偶尔不在家的时候，他就喜欢抱着那个枕头一觉睡到天明。

裴月下意识贪婪地深吸了口气，然后意识到自己这个行为又是错的，连忙退后了几步。

温暖唾手可得，他却临门腿软。

于是只剩下崩溃的唯一通途，他终于缓缓地抱住了头，嘶哑尖叫。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眼泪水一颗一颗往下掉，扑簌簌地打湿被褥，就像春雨打湿草地，春天哭泣。

这世上所有感情都由心而生不分贵贱，却被人为划分成了对的错的，多残忍。

他对裴江的感情被划分到了丑恶的那一边，所以更残忍。

哥的锁骨看起来很漂亮，哥腰部的线条看起来很漂亮，哥骨节分明的手指很漂亮，哥全身上下连伤痕都很漂亮。

哥掌勺的时候让人心动，哥坐在床头给他喂药拿冰糖哄他的时候让人心动，哥跟他躺在别人屋顶上数星星的时候让人心动，哥怎么都让人心动。

可他不能爱他，他不能爱他……因为他们是兄弟，他也不是女孩子。

他哥那么好，他却没资格爱他。

他缩得更紧，就像是遭受生命威胁的小刺猬，浑身上下的尖刺都竖了起来，肚子那里可以挼一把的柔软再也看不见了。

他眼圈泛红，牙齿颤抖，牙关里反反复复嗫嚅着一句话：“世界末日他都是我哥哥……”

他不能没有他。

所以裴江不能知道他的心意。

他这次不能再扑到他哥怀里，肆无忌惮有恃无恐地把所有的苦水全都倒给裴江。

人生路上有些苦果注定是自己一个人去尝的。

当一个孩子想说什么却突然噤声，意识到自己不能理所当然地说出内心，把那句话咽下去的时候，他就迈出了长大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