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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中探花后不久,连衣锦还乡、光耀门楣都来不及,家乡便洪水来袭,一淹便是万亩良田,乡里的几百户人家,全被淹在大水里,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话说着,谢临的笔,又落了下去,而这一刻,他的笔已不再颤抖战栗,仿佛战胜了那些纠缠半生的梦魇。
“‘他’也是,”
谢临一边作画,一边轻叹,“臣再也没有见过他的脸,几乎都快忘记他了。”
明重谋一怔,暗道一声惭愧。
这才想起前时听人背后非议,谢临虽然如今权倾朝野,威震天下,亲人却早已死绝,显然命带孤煞,克亲寡恩。
听谢临如此说,显然是那一年,谢临还来不及返乡告诉家人喜讯,就听到家人尽皆逝于灾难的消息。
那一年,谢临才多少岁?
掐指一算,谢临入朝已然十年,十年前,谢临也才刚刚十六岁。
十六岁就中了探花,十六岁就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敝舍的祠堂里,还供奉着他们的牌位,”
谢临说,“臣时常去祭拜,想到他们经常教导臣,‘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臣虽愚钝,但时时不敢忘怀。”
正喟叹着,手下提笔一收,已完成了自后一步。
既然时时不敢忘怀亲人训诫,怎地还是做了奸佞之流?
明重谋正想着,但见谢临已快速完成了画,便仔细着眼于画上。
阔襟长衫,姿态婀娜,面容姣好,拥有秋水一般风情的眼睛。
好一幅仕女图,便是明重谋曾见过的最技艺超群的画师,也比不过明重谋的工笔。
便连方才谢临不小心晕开了的红彩败笔,也被谢临补上的绣纹和更深沉更厚重的红色所弥补,再也看不见痕迹。
明重谋拿起那画,在面前晃晃,抖了两下,正要津津有味地欣赏欣赏,却只听他惊叫一声,“哎呀,忘了这墨迹没干,完了完了,滴下来了!”
谢临赶紧凑过来看,却见因明重谋那使劲两抖之下,未干的墨汁从那画上流了下来,一点一点地——遮盖住了仕女的脸。
谢临丞相肚里能撑船,怒极反笑,“陛下可知道臣为什么要作画?”
明重谋脸色一变,因为他看到本来还温文尔雅的丞相谢临,转瞬间笑得眯起眼睛,精明的模样,就像一条在伺机捕获猎物的毒蛇,而他就是那只猎物。
他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但见谢临白皙透着光泽的脸上,绽开了一丝绝对称不上温柔的笑。
谢临答道:“陛下,臣喜好作画,一来是为了陶冶情操,二来是为了稳健笔法,稳定手指,稳下心来。
陛下既然希望泰山崩而不变色,既然希望以勤政使国泰民安,那画之一技,陛下不可不学。”
谢临舔了舔唇,干燥的唇因为唾液的滋润,变得艳红起来。
明重谋打了个寒噤,这条蛇不是一条普通的蛇,而是一条赤练蛇,蕴藏剧毒。
谢临凑近他,轻轻地,一字一字地,记仇地说:“臣,一定悉心教导,决不辜负陛下成为一代明君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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