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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园的簪花宴结束了。
月凉如水,携着香风的车驾离开云园,约莫半个时辰后,驶入裴氏主宅西侧门。
随行的仆从跳下车来,小心掀开帘角,唤道:“郎君,到家了。”
车内堆着松软锦垫。
那些刺金绣银的料子被火光照亮,犹如流光溢彩的浮云。
裴怀洲仰躺在流光软云间,广袖遮面,身体也变成了一匹散落的锦缎。
仆从目光所及处,仅能见到一只斜斜伸出来的手臂,慵懒地搁在垫子上。
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动弹,继而撑住锦垫。
“几时了?”
裴怀洲起身,扶住略微晕眩的额头。
仆从低头答道:“回郎君的话,已过亥时了,刚街上敲鼓呢。”
裴怀洲踩着车辕,一脚迈到地上。
那仆从来不及搀扶,只好追着说话:“郎君小心,今日喝了酒。”
裴怀洲酒量哪有那么浅。
他最擅装醉,十次有八次并非真醉。
不过,提到喝酒,他忽而想起宴席上的事来。
回去的路上,不免与仆从闲聊几句。
“你今日在酒宴侍奉,觉得季随春如何?”
那仆从哪敢随意品评,自己只是个奴婢,哪怕跟在裴怀洲身边伺候,也算不得什么重要人物。
今日被裴怀洲看得顺眼,今日便能平平安安;明日被裴怀洲厌恶了,明日往后便不知发配到哪里去。
但既然裴怀洲问了,他就得察言观色地答。
“季小郎君……”
思及季随春宴席上种种拙劣表现,仆从谨慎答道,“不通人事,尚且懵懂,怕是仰慕郎君,才做出些东施效颦之事。”
才十岁的孩童,说什么五石散,什么禽兽欢乐肆意交合。
裴怀洲禁不住笑了一声:“是么?”
簪花宴不过是些玩乐把戏,吟诗作对,投壶赛艺,出点儿刁钻的题,端看谁说得漂亮又潇洒。
季随春作诗普通,投壶无力气,最后那道题,又答得让人愕然鄙夷。
但这样最好。
经由栖霞茶肆的剖白,云园的暧昧相待,裴怀洲心悦季家婢女的事定会成为奇闻,传遍吴县甚至整个吴郡。
人们提起季随春来,最先想到季随春那个不起眼的婢子;而后嘲笑季随春在簪花宴的荒唐发言。
季随春与季随春的婢女,全都蒙上了暧昧颜色,谁还会关心别的问题。
如此一来,这几年季随春的真实身份便更不容易被拆穿。
裴怀洲也更安全。
由此观之,宴席上的季随春确实聪明,哪怕裴怀洲假意要他显露本领,他也能猜中裴怀洲的真实用意,故意藏拙甘愿被人嘲讽。
至于那叫做阿念的婢子,也是个拎得清轻重缓急的,听到裴怀洲解释昭王在追查皇子下落,便没与裴怀洲掰扯他故意做戏的举动。
不过,她当真不会误会他的举止么?不会觉得他对她有情?
送出去的紫玉步摇,在浴池享受的精心伺候,不属于自己的绫罗绸缎……这些东西,就像易碎的美梦。
也许拥有的时候不觉得如何,待她重回季宅,重新落到阴暗苦涩的日子里,便会愈发痛苦,愈发憧憬另一种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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