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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第1页）

两人一起来到一楼的阳台。

虽然太阳已经下山快一个小时了，但室外还是有点热，好在客厅和阳台之间的门开着，屋内的冷气吹了出来，闷热感一下子就减轻了不少。

对面的两三栋居民楼一层一层亮着光，只有少数几户是黑的，隔这么远，只能模糊地看到楼层里有人在走来走去。

蝉鸣顺着空气攀援入耳，因为隔了七楼的距离，所以不算聒噪，晚风不疾不徐，天空是广而深的灰蓝，一半月亮被遮挡在了居民楼的背面，看不见。

但就算看不见，秦樱也不觉得扫兴，有句话说得好，赏月的时候，月亮是圆是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站着的那个人。

谢随显然不是个熟练的倾诉者，也没提前打腹稿。

他和秦樱一起站在阳台的围栏边，东捡一件西挑一点地说着，语速平缓，偶尔还会停下来回忆片刻。

好像童年对他而言，是大半辈子之前的记忆，只能通过脑海里残留的不完整片段，才能勉强记起当年发生了什么。

秦樱全程没怎么讲话，胳膊撑在栏杆上，一直静静地听着。

刚开始是没话可说，越听到后面，她的嗓子就越发紧绷苦涩，变成了说不了话。

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像是两个选手在进行摔跤比赛，互相“掐”

个不停，指腹的指甲印冒了又消，消了又冒，都快扣破皮了。

虽然谢随没有用任何词语形容当时的他是什么感受，但秦樱还是能从他看似云淡风轻的描述中，拼凑出一个绝望无光的童年。

是完全黑暗的，没有一丝光亮的童年。

到底是什么样的母亲，会因为抗拒和自己不到四岁的孩子同处一室，门又从外面锁住了，开不了，而选择直接从二楼的窗户跳下去？

之后又假意亲近，把他骗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要掐死他？？

秦樱觉得这女人简直就是疯子。

不是骂人的意思，就是单纯认为谢随他妈妈生前肯定精神很不正常。

作为亲生母亲，就算再不喜欢，也不至于做到这种程度。

谢随母亲的行为都不能算是“不喜欢”

了，而是厌恶，厌恶到极致的地步。

像对待仇人一样对待自己的孩子，既伤害了无辜的孩子，其实也伤了她自己。

谢随从小在这种非人的摧残下长大，不仅没长成疯子二号，而且整个人看上去也很正常，真得感谢上天垂怜和他坚强的意志。

“十岁之前，我其实很恨她。”

谢随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很远很远一处孤寂的路灯上。

“但当她去世后，我慢慢从其他人口中知道了很多关于她的事情，才发现，其实是我先对不起她的。”

“如果不是因为我，她可能直到现在还在舞台上跳着她喜欢的舞蹈，自由自在地、快乐地活着。”

在此之前，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是靠透支宋曼吟的生命换来的。

他像只稚嫩鲁莽的幼兽，幼稚又直白地憎恨着这世上与自己血缘关系最深厚的人，偶尔在家里见到，会毫不掩饰地向她露出自己尚未发育成熟的尖牙利齿。

但当得知仇恨的根源居然就是自己后，那股横冲直撞的恨意一下变的迷茫起来，仿佛一头扎进无穷的云雾里，前后上下，全是白茫茫的虚无。

谢随这辈子最艰难最痛苦的时段，不是宋曼吟去世前，而是她去世后。

那段日子，他几乎每晚都会做噩梦，一遍又一遍梦到宋曼吟跳窗的场景、掐他的场景、自杀的场景。

那道瘦削决绝的背影，那双毫无温度的双手，以及她望向自己的最后一眼。

眼白近乎血红，眼眶盛满了的泪。

那些滚烫的泪水使女人黯淡了十年的灵魂再次燃烧，深邃又美丽的眼睛代替嘴巴，诉说着诀别的话，读起来居然充满了怜爱和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