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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顿一会儿，她补充道，“只要被判有罪，我就可以接受免费的脑白质切除手术……毕竟我是精神病人，没必要大费周章地送到地狱去。”

“那你怎么不去投胎，和‘你’的灵魂死亡差不多吧。”

“你也不是不知道白泽最近出生率跌得那叫一个凶……真要排上我的话排队的时间都够我再活三回了……”

沉默了一会儿，科利亚叹了口气，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所以说，现在，你还是想死吗。”

“嗯……用词不够准确，我只是不是特别想活而已。”

她闭上了眼睛，有节奏地敲着面前的空杯，发出嗵嗵嗵嗵的缓慢而轻脆的响声，合着她每分钟三十二下的心跳的节拍，“我到现在也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如此执着于‘活着’。

或许是自我被阉割太久的缘故，不光情感，我连许多生物本能也给丧失了，最重要的那个就是对‘活着’的执着……觉得活着开心，那就活呗，觉得活着折磨，痛苦，并且没有解脱之日，那就死呗，总比活受罪好……”

“你真不怕这种言论会被封啊，这可一点都不符合正确的价值观。”

“封了才能说明问题大了去了啊！”

就像打开了某种开关，于佐一下子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嘴巴如同崩溃的大坝一般将脑海中的波涛汹涌倾泻而出，陌生的文字子弹般轰炸着娜佳的大脑，前后巨大的反差令她晕晕乎乎的，呆坐在原地，“如果这些只是一个精神病人的呓语，那完全不用封的，因为普通人是不能理解精神病人的，精神病人说什么都没有影响；可是如果许多人都能够共情这个精神病人，换句话讲，这个社会出现了太多太多的精神病人了，那么这样的言论才有可能被封，因为很多人可能都会因此自杀。

可是既然一个社会拥有了那么多精神病人，那还不够说明这不是一个或几个个体的病症，而是一整个时代的病症吗？不想着寻找时代病的病因，不想着去解决问题的根源，不想着让大家的生活从‘生不如死’转向真正的‘幸福’，反而在这里封禁病人发泄的出口，伪装一副盛世太平的模样，那这个社会才是真的没救了。

拜托啊，人家大禹治水都知道堵不如疏，几千年过去了，现在的人反而不如前人有智慧了？会那样做的人不是蠢就是坏也有可能又蠢又坏……真是有病。”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激动了，于佐长叹一口气以缓解尴尬，若无其事地趴回了桌子上。

“嗯……死了这么久了，没什么任务烦我，我多少有些时间用自己的脑子来思考这些事了……上学的时候哪来自己思考的时间呢，从早上六点半起床到晚上十点半入睡，每一分每一秒都得被记忆书本上的知识占满，理解别人如何思考都够呛……要是以后上了班就更难了吧，被安排一堆没有意义的工作填补时间，还要二十四小时待命给领导当牛做马……嗯，大学里面写的论文倒是稍微有些自己的想法，但是写得好的话搞不好又要拿去给那些格格阿哥……前途真是一片黑暗啊。”

她又改回了那种懒懒散散的语气，没睡醒似的，“不过呢，如果你给我判无罪，短时间内我是不会去寻死的，我最近对一些事情稍微有些兴趣：我要把我看到的都给写下来，好的写一点，大部分都写坏的……他们受到的赞美与肯定已经够多了，甚至有些过多了……我得去骂一骂他们，好让他们知道自己还差得远呢……”

“那么，科利亚……”

撑起身，她终于端坐在了椅子上，将面部表情调整为了一如往常的得体笑容，“请下达判决吧。”

不需要任何思考，不需要依赖大脑，只需将一切都交给自己的心，最真实的想法就会涌上心头，脱口而出：“无罪。”

时代造就的罪恶不应由某一个个体来承担，尤其是深受其害的个体，不需要任何人的审判，精神疾病带来的病态道德感的枷锁就会让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反刍自己的罪，哪怕那些罪实际上并不存在。

尽管无罪判决并不能解决时代病的任何一个细小分支，最起码，它可以给予痛苦的囚徒一些安慰。

“……好无聊的判决，为什么不敲一下木槌再拿写着无罪两个字的紫色菱形木板拍到桌子上。”

“这么严肃的环节你就不要再玩梗了好吗！”

科利亚难得皱了眉头，但如果将围巾取下的话，娜佳绝对可以看到她的笑容。

她把遗书取了出来，丢给于佐：“这个，怎么处理？”

触电似的，于佐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将脸偏向一边。

“好恶毒，竟然让我再一次看这种矫揉造作的文字……”

如同古早少女漫画中被恶毒女配欺凌的女主一般，于佐楚楚可怜地拭去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另一只手却丝毫不含糊地接过了遗书，把它揉成一团，“这种全是正确一点真实都没有的文字还是别让我再看到了吧……死亡这件事都还要拿来为家庭和睦和弟弟的幸福童年着想，真想穿越回去扇几巴掌这么写的自己……圣母吗你……”

“哈哈……保不准你以后还会被迫写不少正确的文字。”

“谁知道呢，反正我现在不想。”

谈笑间，于佐将那团废纸随手一扔，纸团在空中画出一个算不上完美的抛物线，在垃圾桶的边缘弹起，跌跌撞撞地落入其中。

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