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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第2页）

时，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银盘遥挂长空，月光倾洒巷间。

琉璃灯火绵延数里，耳畔谈笑风生一片。

月圆之日，合家欢，其乐融融，享受着战乱之中以血与泪换取的暂时的安宁。

长安夜市，繁华无比，人们携着一家老小，纷纷外出迎接这喜庆的节日。

承载着祝福与祈愿的花灯顺流而下，渐渐飘出城外，如一条蜿蜒迂回的光带，到达那无人知晓的远方。

马蹄嗒嗒，穿梭人海茫茫，却是向着那早已荒无人烟的城郊而去。

伴着一声嘶鸣，马蹄声戛然而止。

马背上的年轻男子，尚未换下那身沾染着点滴血迹的铠甲，威风凛凛，却难掩眉目间的愁绪。

他翻身下马，拱手做揖:“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这位大哥可否帮帮忙？”

“何事？”

看守城门的老兵抬头瞥了他一眼。

“战场归来，突闻家中变故，欲出城门，夜归故里。”

男子说着拿出了文书和许些碎银。

老兵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这银两你就自己留着罢，在外也挺不容易的。”

“多谢！”

男子感激地看了一眼老兵，疾驰而去。

“唉，只希望这战争早些结束啊。

年轻人都去战场了，就剩我这把老骨头一个人看门喽！”

老兵关上城门，席地而坐，随手提起地上的酒壶，“有多久……没回家了呢？”

树影张狂，在苍茫的月色下无所遁形。

马儿驰骋在无人的小道上，逐渐放慢了速度，最终停在了一座庭院前。

庭院里杂草丛生，一片荒芜凄凉，似是久未打理。

男子的视线定格在了不远处那座高高的楼阁之上——那是他年少轻狂之时，赠予他的妻的礼物，如今却只是人去楼空。

穿过幽暗的长廊，沿着楼梯缓缓而上，雕刻着精致纹路的栏杆蒙着厚厚的灰尘，敛去了昔日的繁华。

视野慢慢变得开阔，他望见远处的长安夜景，又俯首低看曾经生机勃勃、人来人往的庭院，最后来到他亲手搭建的楼顶。

“那是什么？”

木板“吱呀”

地轻响着。

楼顶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只有一个似曾相识的木刻小雕像。

他用衣角小心翼翼地拭去雕像上的灰尘，兴许是遭受了太多风吹日晒，雕像的纹路已有许些模糊，尽管如此，他仍辨认出了他的妻。

“哈哈哈！”

他失声大笑，双手颤抖着将雕像拥入怀中，泪水汹涌而下。

那是他应诏出征之日，他赠予与他的妻的——誓约之物。

然而他们都失约了。

那年他投身战事，远在塞外，不知家中妻子病危。

待他七年后乘胜而归，竟是家破人亡，独留他一人孤楼赏月。

拿出包袱中早已备好的酒水，放在斑驳腐朽的桌上，举起他的妻与他定情的酒杯，仰天长叹：“佳节夜有离人归，奈何人物具已清！

唏嘘不知作何步，束发归未际天明！”

醉酒半酣，醉眼朦胧之间，他似乎看到了当年他与她于此楼阁上饮酒对诗，看见她临别时的依依不舍，看见她弥留之际，思念的泪水。

“中秋快乐，吾爱！

中秋快乐，我的将士们！”

他将杯中的酒尽数洒去，辛辣的苦酒在月光的沐浴下银河一般流淌。

他摊坐在尘土飞扬的地上，喃喃自语：“明天，还要回去呢……”

和平，是用多少人的血与泪才得以铸造的呢？

为了这短暂的中秋之夜，为了这短暂的和平，明天他们又要踏上无期的征途。

有人沉沉睡去。

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脸上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