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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波密五（第1页）

辛怡恍惚了一下，没有否认。

讨厌她吗？确实讨厌她，那段时间不许她与自己共处一室，不愿听到她的嘘寒问暖，甚至不想再看见她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

完全没能料到故事的走向，无所顾忌擅自插话的路漫兮现下也生出些惶然，进退两难地被定在原地。

程迩望见路漫兮惊慌失措的眼神，滚了滚喉头，替她接过突然阴沉下来的话题：“是和让你受伤的事故有关吗？”

“是比赛前训练中出的意外，是我自己的失误，和她没有关系。”

辛怡还是笑得温吞，令耳聪目慧的程迩也体察不出一星半点的涩然意味，“在我受伤卧床的头一星期，她甚至衣不解带地陪在我身边。”

“那你为什么要讨厌辛然？”

路漫兮理不清辛怡的动机与逻辑，又重新端出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侧着肩膀双手攀在座椅上。

“我亲爱的妹妹，”

辛怡瞧她一眼，柔柔笑一声，“她是个小偷呀。

她偷走了我的梦想，偷走了我的人生。”

又两手一摊，轻轻巧巧地叹一口气：“诶，或许是“或许说‘偷’字会太严重了些，往好听了说她还是我们家临危受命的大功臣呢——可那个比赛名额分明是我争取来的，要代表我们家的武馆出战的人是我，也只能是我。”

她的语气不温不火，神态更是坦荡极了，和所说的话句内容诡异地割裂开来，像是电影的主人公跳出镜头作起了事不关己的旁白。

程迩也不敢再多言语了，只在一旁静静听着，莫名觉得辛怡棱角分明的轮廓被暖光磨钝、磨得更混沌。

“可辛然取代了我——我们的相貌有八九分相似，声音更是一模一样连父母也区分不能。

她剪去了长发，换下了裙装，扎上粗布腰带穿上我的护具，伴作我的模样，连细细弯弯的柳叶眉也被她硬生生地挑画成了剑眉。”

家中床头那张辛然滑稽的老照片仿佛还历历在目，辛怡弯弯唇，眼底却满是疲惫。

“她以我的名字登上了擂台。”

“然后呢？她赢了吗？”

路漫兮有些迫不及待，葱葱玉指将皮质座椅摁出了深深浅浅的十个小窝。

没有抬眼看她，辛怡猛地攥紧了右拳稍稍举起，动作凌冽地搅起了些微的杀气，连关节上的硬茧都微微泛白：“她疏于练武一定会输，就像从小到大输掉每一场比武一样，输掉这次比赛……”

“我原本是这样想的，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骗子。”

辛怡落下睫毛沉默了几秒，耳边的发丝像芦苇一般耷拉着，“可她没输，她在决赛台上鏖战了整整五个回合，最后靠降服打赢了对手。”

“十一处软组织挫伤和轻微脑震荡，裁判举手宣布胜利的时候她已经站不住了，却居然还能尝出甜头来，重拾起武术，更在大学毕业之后报名参了军。”

辛怡压着手腕化拳为掌，游蛇一般极快地擦着大腿劈至膝盖，安然躺在腿间的水杯也被指尖拨弄着晃了晃。

“比武优胜、参军戍边，这些本来该是我的梦想、我的人生，她只需要认认真真地学习、朝九晚五地上班，谈几场甜甜蜜蜜的恋爱，嫁人生子做个贤妻良母，在爸妈身边承欢膝下的。”

杯壁上的水珠快乐地相逢团聚，在杯中荡起小小的水花，可转眼间又被划痕切碎，彻底沉寂下来——

如果辛然此刻在我身边，看到我又只带着塑料杯喝冷水的话，一定会婆婆妈妈地央我同她换杯子吧。

她总是这样，总以为我手里的更好，什么都要和我争、与我交换，她做好自己、过好自己的不就够了吗？

被困于狭小的轮椅之上，老天爷拿走了辛怡的腿脚与自傲，也敲碎了她的骨头与骨气，却残忍地给予了她大把大把的时间去空想，去琢磨，去捕风捉影，去心疼她的妹妹，去嫉妒她的妹妹，去爱她的妹妹，去恨她的妹妹。

这些大相迳庭的感情互相角力、撕扯，将辛怡的内里切割得鲜血淋漓，最后她甚至想——

为什么辛然不会输呢？为什么辛然什么都能做得很好？为什么受伤人是我而不是辛然？为什么辛然能够那样熟练地、心安理得地、恬不知耻地扮演我？如果我没有这个妹妹，没有这个妹妹……

坐在练武场背光的角落里，辛怡默然地看着手里的保温桶——是辛然早起去菜场买来老母鸡，再一边晨读一边炖汤——每周周一她离家去学校前都会这样做，将肥美的鸡肉炖得透烂易嚼，炖到汤面上漂了层像碎玻璃一样的闪亮油花。

碎得真难看，真恶心，辛怡快要被这个味道和这些想法熏吐了。

听着辛怡的“控诉”

，程迩的感受被纠结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称不上对姐妹任何一人的愤懑，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辛怡的说法并不公平。

或许比武优胜、参军戍边这样的梦想也是辛然想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