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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五年的上海冬夜,黄浦江的风里裹着铁锈和煤烟的味道。
程东风站在药厂顶楼,望着苏州河上往来如织的货船。
远处外滩的霓虹明明灭灭,像这个时代急促的脉搏——繁华是假象,底下流淌的全是惶惶不安。
他知道,还有一年多。
淞沪会战的炮火会撕开这片假象,南京城的血会染红长江。
他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每个细节都在夜里灼烧着他——那些还没来得及发生,就已经钉在骨头里的浩劫。
从歙县出来时,他怀里揣着清单:步枪三百支,机枪二十挺,子弹十万发。
现在那张清单摊在桌上,被红笔改得面目全非。
外购枪械的条目一条条划掉,旁边批注密密麻麻:
“子弹越打越少。”
“坏了没处修。”
“八年,不够。”
最后三个字写得极重,钢笔尖划破了纸张。
他需要的是能一直打下去的武器。
在上海造,送回歙县,在皖南山里建起一个个简陋的兵工作坊。
原料从哪来?设备怎么运?工匠去哪找?每个问题都像绞索,套在脖子上,一天紧过一天。
可他没有时间害怕了。
第一节:铁的算术
书房里,台灯罩子泛着昏黄的光。
程东风伏在案上,铅笔在图纸上游走,画的不是枪,是算术。
铜料稀缺,就用铁。
铁子弹磨损膛线?那就不要膛线。
画个圆筒,能推出弹头就行。
精度?八十米内能散开一片铁砂,要什么精度。
他想起小时候在田埂上见过的土铳——铁管填火药,塞一把碎铁钉,点燃引信,“轰”
一声喷出扇面的死亡。
粗糙,廉价,但三步之内众生平等。
铅笔在纸上飞快地演算:一根两米长的无缝钢管,能切出多少段枪管?一台旧车床改造后,一天能车多少根?五百个学徒,三个月能上手的有多少?
算到后来,数字自己有了温度。
那不是武器,是一条条命——用最贱的铁,换最贵的命。
第二节:犹太人的眼睛
汉斯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
这位前柏林兵工厂的设计师,此刻看着程东风手绘的草图,沉默了很长时间。
“程先生,”
他的中文带着生硬的腔调,“您要的不是枪,是……一次性工具。”
“是能杀人的工具。”
程东风纠正他,“而且要比刺刀杀得快,杀得多。”
汉斯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蓝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也许是想起故乡的精密机床,也许是想起集中营的烟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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