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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工布江达三（第1页）

传说中掬一捧措宗寺的神泉拍在前额，便能使人心智明净，步履轻盈。

可对于完全的唯物主义者程迩而言，传说就只是传说。

措宗寺内的袅袅梵音还在耳边不绝如缕，程迩攥着一小束红白相间的杜鹃花，步态蹒跚地走过连通村落和小岛的木桥，神情恍惚，连停靠在桥头的黑色越野车都没有注意到。

把扶着方向盘眼睁睁地看她的正脸缓慢变成二分之一侧脸，担心终于短暂战胜了混沌的思虑，路漫兮仓促地扒拉开车门，赶在最后一秒抓住了程迩即将飘走的衣角。

像是脑子里的一团乱毛线猛地被扯出了开头，程迩呆愣愣地停下脚步转回半张脸。

“等等，程迩。”

程迩的所有面庞都被重新唤进光里，路漫兮捉到了一点她眼里折射出的好看颜色，努力稳了稳心神，“上车吧，我们回去。

喜绕在煮早餐，今天可以吃饺子。”

嘴真笨呐，亲了别人之后的两句话都只是和吃相关，明明都已经打好了腹稿，也在喜绕那里学会了该怎么用藏文写“特蘘”

啊。

汗水濡湿的衣领现下变得凉津津的，路漫兮缩了缩脖子，好不容易爆发一次的勇气枯萎成小小的一团。

“早餐有饺子吃吗？真好啊漫兮。”

路漫兮出现得实在出乎意料，她身上的蓝色牛仔衬衫更错乱了时空感，程迩同往常一样语调明媚地回复，“昨晚睡得好嘛？”

勇气又重新得了阳光照耀重新探出脑袋尖尖，路漫兮抬起手腕大胆地圈上程迩的胳膊：“嗯！

饺子，有藏香猪肉，是猪肉胡萝卜馅。

我昨晚做了很多梦，睡得不好。”

照常不管句间逻辑，认认真真地回答完所有提问，程迩听得有些迷离，目不转睛地盯着路漫兮一圈圈窝在衬衫皱褶里的卷发——她支在肘弯里的指头幅度极小地蹭了蹭，似是在提醒自己接腔。

因着这若有若无的触碰，程迩终于神智回笼，嘴角克制地收敛了上扬的弧度，小臂的肌肉也无意识地绷紧：“那我们今天慢点开车，现在先回去收拾吧。”

声音还带着余温，尾音却不稳，调子起得高收得低。

她说自己睡得不好诶，我的回答……真是怪无情的。

望着路漫兮收回的手和低垂的眼睫，程迩听见自己又叹了口气。

*

半途中就瞧见村庄里已然热闹起来——牛羊在乡间小道上自由慢步，屋顶锃亮的瓦片排成数道粼粼的光，远远便能嗅到驳杂的香味，肉类、面食、酥油茶，还有阳光的气息，同桑烟和藏语一起在炭火里翻滚，满满当当又多姿多彩。

活脱脱的乐景衬哀情么？

程迩在心底自嘲一声，落在路漫兮身后，看着自己的影子将她完整吃掉。

“诶，你终于回来啦！”

除了厨艺之外喜绕向来不会在一个问题上纠结烦恼自个儿，现下又笑得见牙不见眼，一点儿也不见外地端着托盘在门里招呼两人。

“饺子是按你朋友说的‘三点三沸’煮出来的，盘子也是她选的，我们都觉得好看！

我还是第一次这样做饺子呢，快坐下尝尝给我些建议呀。”

三点三沸这个说法自己也许久不曾听过了，程迩难掩诧异地抻了抻眉头。

托盘里十枚饺子沿着正中心的醋碟整整齐齐排了一圈，个个圆滚滚软糯糯的，月牙形状的褶子也很是别致。

路漫兮又不发一言了，屏气从筷筒中抽出两支竹筷，规规矩矩地捏着尾端递到程迩手边。

程迩呆愣愣地放下花束接过筷子，猛然察觉到自己好像自相遇以来的两周从未去认真地发掘、甚至完全忽略了路漫兮的魅力，但现在记忆里的诸多细节纷至沓来——

初识时递出的搀扶，葬礼时的青涩安慰，捧着陌生人遗物时小心翼翼呼出的气息和眼下这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那些漂亮又温柔的片段啊，她拥有自己也无法企及的细腻心思，仅用可爱两字来概括路漫兮不仅粗鲁而且毫不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