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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八宿一（第1页）

“你要怎么回家？”

亮堂堂的晨光透过前门在两人即将交叠的双手间烧着，程迩在电光火石间预想过的所有唐突冒犯在六个字里烟消云散。

难掩诧异的不仅仅是程迩——辛怡细长上挑的眼眸扩了扩，一边眉毛扬得比另一边高些：“哦，方便的。

这里有长途汽车可以到拉萨，之后再从拉萨坐火车。”

路漫兮使劲眨一下眼忍住了突然起身带来的眩晕感，一字一顿笃定得仿佛自己曾亲耳听闻过：“辛然一定很开心你来看她。”

“是嘛，”

辛怡轻叹一声柔和了神情，视线宛宛转转对上面前这个明眸皓齿的年轻妹妹，“那真好啊。”

真好。

差一点口无遮拦的就是自己了，漫兮理应值得更多信任的，你把漫兮当作什么了。

最后一点子吊起的心也沉了下来，程迩放下空悬着的右手，低头悄声唾弃起自己潜意识中的傲慢。

*

按照原计划今天本可以不紧不慢地抵达小镇邦达休整，可经过昨天的好一番折腾，如今连赶在太阳落山前闯过怒江七十二拐都变得十分窘迫。

没有播放音乐，追上时间的压力更强行收拢了五感，专心驾驶的路漫兮全然忽略了两人间有些反常的沉默，成日绕在程迩跟前的快乐小狗重新戴回那张冷面——

偏偏这副全神贯注的模样又那样惹人挪不开眼——

打开内心不断成长的人是路漫兮，想法守旧故步自封的是程迩。

两人关系的天平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平衡，占据上风的却是那个世俗意义中的病人、心智残缺的人。

甚至这个病人还未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主动权，不晓得身边人正在渴盼自己的关注。

从不晓得由奢入俭这样难，程迩暗暗冲自己发狠，强扭过脑袋紧盯着路边飞驰而过的标识牌，耷拉下嘴角有一搭没一搭地提醒。

“前方有连续弯路。”

“嗯。”

“路面不平，小心。”

“噢。”

“注意上陡坡啊。”

“好。”

单字的回应被路漫兮念得认真又敷衍，嵌在车厢的空气里硌人。

漫兮只是听了辛怡不甚完满的故事，心情也不够完满罢了。

——才不是呢，人家可是专业的赛车手，你就安静呆着吧，别再自作多情地干扰她了。

脑海中有两个声音在絮絮叨叨地打架，程迩不免觉得自个儿在讨没趣，搭话的频率越来越低，瞥见晃荡路中央迎面而来的行人也仅是突了突下颌骨，什么也没说。

那人应是上了些年纪，手拿木棍怀揣大木碗，乍一看像是沿路乞讨的流浪者可又反着一身姹紫嫣红的衣袍，肩头上还顶着个形状奇特的白帽子，再不能引人注目——路漫兮自然看见了，下意识刹车减速的同时轻按喇叭——没起到什么警示作用。

眼瞅着老人家踉踉跄跄地朝车头直扑过来，这头的程迩再也淡定不住，花容失色惊呼出声，另一头的路漫兮倒是不慌不忙调转了方向轻巧避开，还难得说了句完整话：“是折嘎，说唱赞颂词的艺人。”

不计较前一刻才被那老人家手里五颜六色的棍子唬了一跳，程迩生出些好奇，非常矜持地稍稍偏头张望——刚刚受惊尖叫已经足够丢脸了，不能再在路漫兮面前露怯。